比贩卖焦虑更可恨的,是贩卖道德

在咪蒙系还没有凉凉之前,有一类文章大受欢迎,他们的标题通常是这样的画风:

《摩拜创始人套现xx亿,你的同龄人正在抛弃你》

《那个秒回微信的年轻人,已经一年没有发朋友圈了》

《外卖,正在杀死这代年轻人》

......

文章的开头通常是知乎体:我在美国的时候......我有一朋友......堂妹最近处于感情的空窗期......

结尾往往是大段大段的煽情:成年人的生活没有容易二字!谁不是一边来姨妈一边加班?谁不是一边嗑药一边熬夜?谁不是一边喊着辞职一边卖力加班?

读者们一看到这样的文章,眼泪哗哗地就下来了,这特么说的不就是我吗?于是点赞转发收藏三连。

在自媒体的笔下,这届年轻人已经被同龄人抛弃了1000多次,被各种各样的生活常见物品杀死了10000多次。

咪蒙系凉凉的时候,很多人幡然醒悟,妈的原来这群孙子忽悠了我这么久,原来所谓的同学朋友亲戚的故事都是现编的,白瞎我这么多眼泪了。

为什么说贩卖焦虑的写手很可恶,不仅仅是因为他们喜欢捏造是非,挑拨群体关系,还因为他们喜欢以偏概全,以点带面,看见人血馒头就血脉贲张,任何一个个体的问题,都可以扩大为整个社会的问题。

乐清女孩乘滴滴顺风车遇害,有人想当然的把这件事和消费降扯上关系,中产们坐不起快车,只能打顺风车了。凶手的背景资料被曝光以后,他又把整个留守儿童群体拖了出来替凶手背锅。

这些人过去叫文痞,现在叫无良自媒体,除了煽动对立,于国家于人民无尺寸之功,本质上都是唯恐天下不乱的败类。

但我为什么说贩卖焦虑还不是最可恨的呢?《小兵张嘎》里有句话叫“别看现在闹得欢,小心今后拉清单”。你尽可以胡编乱造,尽可以吃人血馒头,尽可以贩卖焦虑,但是在监管的大手面前,还是无处可躲。

强如咪蒙,不也是道歉销号、断头求生了吗?

可就是有这么一类人,他们虽然不贩卖焦虑,但做的事却丝毫不比贩卖焦虑高尚,某种程度上来讲,甚至更具破坏力,最要命的是连监管部门都对他们束手无策。

这种广泛存在于新闻界的现象,我管它叫,贩卖道德。

贩卖焦虑的我们见的多了,贩卖道德又是什么意思?

首先我们从贩卖二字开始说起,咪蒙们为什么喜欢贩卖焦虑?因为焦虑可以转化为流量,流量可以转化为现金,咪蒙同志正文广告报价80万,其中至少有40万是靠贩卖焦虑挣来的。

焦虑可以贩卖,是因为在这个浮躁的社会,人人都很焦虑,也比较习惯于表现出来,那贩卖道德又是怎么回事,也没见谁天天把道德挂在嘴边呀?

这里的道德可以作主流价值观讲,我们之所以察觉不到道德,是因为道德二字已经如同空气一样浸透到新闻的字里行间了,哪怕是一则简短的消息,也必须具备最朴素的道德感。

相比于贩卖焦虑,贩卖道德是非常安全的,因为在不违反主流价值观的前提下,监管对于新闻真实性的审查相当之低。

同时,贩卖道德又和贩卖焦虑一样具有强大的煽动力,在这片天地里,没有人限制你灌鸡汤,也没有指责你滥用春秋笔法,你可以尽情地赚取读者的眼泪。

前不久有条刷爆网络的新闻,叫做“妈妈别走”,视频中两个小女孩声嘶力竭地哭喊,试图留住将要外出打工的妈妈。小孩子的声音很有穿透力,很多人被戳中心弦,落下泪来。

但没过多久,政府部门就发出声明,称该视频纯系摆拍,片中的女教师是请人扮演的。但很多网友却坚持认为即便是摆拍,只要反应的是真实存在的问题,就是合理的。

小飞来自农村,这种妈妈别走的画面见过太多太多,但这种造假合理的观点恕我不能认同。

真实是新闻事业的生命线,如果什么事情都这样摆拍一下就好了,还需要专业的调查记者做什么,凡事都在摄影棚里现编现录了多好?

摆拍合理的话,杨乐多胡编乱造的那篇《状元之死》就不应该被批判,某女权号脑补的中科大博士死因也不应该被认为是吃人血馒头,咪蒙的朋友A、亲戚B也应该确有其人,我们互相欺骗,终于实现了天下大同。

这种观点,实际上是一种群体性刻奇主义,是对贩卖道德者的无脑迎奉,是用自己的独立思考权和眼泪去换取虚伪的感动,你的眼泪真的这么廉价吗?

如果说私人执行的摆拍还不能构成多大危害的话,官方主导的摆拍就是真正的disaster了。现在已经是2019年了,可我们的宣传部门的观念却仍然停留在上世纪五六十年代。

该怎么跑新闻,我猜接受过新闻专业教育的年轻记者心里是知道的,只是现在宣传部门掌握话语权的那帮大爷大妈未必能跟得上网络传播的节奏,而且他们从不亲临一线,也不玩微博,却试图用狭隘的朋友圈思维指挥年轻人工作。

年轻人要法治要公平要正义要尊重,老一辈人却永远把所谓的艰苦奋斗精神摆在第一位,只知道盲目地贩卖道德树典型,结果就闹成了高级黑低级红。

前不久,央视报道了一则新闻,说是在春运最忙碌的时候,火车司机特意抽了列车靠站的两分钟间隙向他的乘务员女友求婚。

结果这场道德盛宴不仅没人买单,相反还引起了众多网友对铁路职工管理模式的质疑:为什么明知道人家要结婚,还安排他在春运期间工作?也有人质疑火车司机:什么时候求婚不可以,为什么偏要等到春运最忙的时候?

后来,记者的报道手记被公布,人们发现新闻有明显的介入痕迹,也就是经过事先编排。这个新闻一成爆款,各地的报社马上食髓知味,也马不停蹄地行动了起来。

资深编辑@小裕老黄在微博上感叹:

自从央视新闻里出现一则春运期间火车司机和异地乘务员女友在疾驰火车上两分钟求婚的新闻……上海火车站就出现春运期间站岗武警三次拒绝儿子抱抱的新闻,妻儿不但第一次到上海就能在汹涌人潮中精准地找到他,而且也刚好有镜头跟着;郑州就出现春运期间基层干部下基层值班,怀孕妻子挺着大肚子非要去岗位上送饭的新闻,而且也刚好有镜头跟着;江西就出现春运期间高速收费员值班,老公非要开车上高速,宁愿给社会添堵也要去收费窗口送花,只为见老婆十秒钟的新闻,而且也刚好有镜头跟着………

我很能理解记者们的宣传动机,煽情一点说就是“你们之所以看不到黑暗,是因为有人把他挡在了你们看不到的地方”。

但是宣传部门的主事者们却经常忽略一个问题,很多时候,你所报道的事件哪怕只有1%的缺点,这1%的缺点也会被无限放大,更何况上面这些新闻的编排还如此生硬,一眼就能戳穿。

记者们原本想让社会更加拥戴基层的公务人员,最后在这种刻意的编排之下,却变成了对公务人员的高级黑。

贩卖道德并不能提高社会对新闻当事人的尊重,相反还会给他们带来巨大的压力。

记者报道“三拒儿子而不抱”的武警,给人的感觉就是武警的生活处处受限,不能享受常人也能享受的父子亲情,很容易使大众对警察的认知刻板化。

类似的报道还有很多,什么父亲生病住院,做医生的儿子却在隔壁做手术,检察官为了给犯罪的未成年人作心理疏导,却忽视了自己亲生子女的教育。

贩卖道德,靠的就是捧杀和卖惨。然而这种宣传除了博取眼泪之外,没有任何用处,不仅如此,还可能给那些伤医、袭警、藐视法律的人以借口。我们都说咪蒙们善于制造对力,这何尝又是一种对立呢?

贩卖道德者把所谓的“道德标兵”和默默无闻的工作者对立起来,那些普通的工作者就有原罪了,如果不是圣人也能成为一种原罪,那这个社会就根本不会有人去积极对待自己的工作了,

昨天,各大主流媒体的两微一端又疯狂地转载了一篇新闻,差点没把我鼻子给气歪,新闻的标题叫做《医生被醉酒患者殴打 仍忍痛为其手术》。

说的是四川某医生被醉酒男子无故殴打,男子先是以拳殴打其头部,又拿椅子等砸伤其腰部。

看到图片我都出离愤怒了,只希望公安机关能够严惩施暴者。

可各大媒体却整齐划一地把重点锁定在了医生如何高风亮节、如何为施暴者缝针这件事上,让我三观碎了一地。

这也是我见过最疯狂的道德贩卖,而且这次卖的还是有毒的道德。

孔子早在两千多年就说过:“以德报怨,何以报德?以直报怨,以德报德。”只可惜一直到现在,我们的宣传单位和主流媒体还是没能明白过来。

医生是个好人,但他的行为根本不值得宣扬。医生和患者从来都是平等的关系,没有谁天然矮人一等。

今天容忍医生被毒打之后以德报怨,明天医生被砍杀,是不是还要给凶手送锦旗?你把我几刀KO了,我的家人以德报怨,我是不是要成为医学史上的丰碑被代代传颂?

很难想象,还有人会为这种宣传而落下眼泪。我看到这条新闻只有愤怒,愤怒医院的保安反应迟钝,愤怒医院的领导刻薄寡恩,愤怒当事医生太过懦弱,愤怒施暴者没有被严惩。

而这一切愤怒的最终朝向,都是对贩卖道德的畸形宣传范式的血泪控诉。

比贩卖焦虑更可恨的,是贩卖道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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