傷齒龍下蛋這個下法,真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 | 張蜀康 一席第483位講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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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蜀康,中科院古脊椎動物與古人類研究所博士。

也許我們通過骨頭只能看出這個恐龍是什麼樣子的,它怎麼走路的。但是通過恐龍蛋就可以了解它的家庭生活,它們的親戚朋友之間什麼關係。所以對我們來說,恐龍蛋也確實是個寶貝。除了這些以外,還可以研究古環境:那個時候的環境究竟是怎麼樣的,天氣如何。另外一個大家也許沒想到,就是恐龍蛋還能反映出這個恐龍是怎麼滅絕的,這個後面我們再說。

恐龍蛋里的不確定性

張蜀康

大家中午好。我在國內算為數不多的做恐龍蛋這個行業的,算是搞研究的吧。今天就跟大家談一談恐龍蛋的故事。

在講正題之前,我想跟大家聊一點小花絮。也許大家覺得比較奇怪:你是怎麼研究到恐龍蛋的?研究恐龍的人可能都不多吧,研究恐龍蛋,基本算冷門中的冷門。

大學畢業的時候我覺得我比較喜歡恐龍,以後想從事這方面的工作。但是跟我現在所在的單位聯繫以後,他們說研究恐龍的老師好像不在,有一個研究恐龍蛋的老師,你覺得怎麼樣

大家看到的這圖就是一個遊戲,遊戲的名稱叫恐龍蛋。當時我一邊接電話,一邊就在玩這個遊戲。我說恐龍蛋好像也挺好玩的,就這麼一口答應下來了。

這是我在博士期間做的論文。這個恐龍蛋化石的產地在湖北省的鄖縣,叫作青龍山恐龍蛋化石群國家級自然保護區。我們可以先從上帝視角來看一看這個地方到底是怎麼樣的。

我標出來了三個地名,這三個地名就是三個山頭,每個山頭上面都有大量的恐龍蛋,於是這裡就划了一個保護區。

圖裡還可以看到鄖陽地質博物館,是一個小房子,就是把在那裡發現的化石保存在裡面進行展覽。你看它的樣子就像個蛋,在鮮花叢中的一枚蛋。

也許不告訴你們,大家也不知道上面埋藏這麼多的寶貝。從山上往下俯瞰,整個鄖縣就是在這個小盆地裡面。

但恐龍比較奇怪,這麼好的盆地,它們就不願意在這兒下蛋,偏偏跑到周圍的山上面來了。當時我們覺得很驚奇。但是對我們找蛋的人來說很方便,爬爬山也就好了,還能鍛煉身體。

給大家看看我們找到了什麼東西。這個圖就是恐龍蛋,每個標紅數字的就是一個。實際上這個蛋已經風化掉了,風化掉的結果就是上面剩了一些坑。每個坑都代表一個蛋,所以我們都還是這麼數著數,1 2 3 4 5 6 7 8寫在上面。

接下來這張就是運氣特別好的時候,居然找到一個完整的蛋。這個蛋就是一個圓球形的,大家看是不是像個石頭一樣?也許大家覺得這就是個石頭吧。我不騙你這是個蛋

為什麼說找到這個是運氣特別好呢?大家看下面這種情況——

這是什麼東西?當地人原來不知道他們附近山頭上產的這些東西有多麼寶貝,就覺得是圓形的石頭嘛,於是就拿來砌豬圈。直到後來大家都知道了,原來這東西叫恐龍蛋。於是他們就開始挖,說這東西能賣錢。結果就弄成這樣了,最後那個山就被弄得千瘡百孔。

這時候大家覺得不行啊,要保護起來,於是就規劃保護區。保護區那些人幹嗎呢,就天天去抓這些挖蛋的人。挖蛋的人發現白天挖不行,那咱們晚上挖吧,於是晚上有的時候能聽到爆破的聲音。

挖蛋呢,也可以理解他們,畢竟那個山村收入並不高。但是他們也為此付出慘痛代價。因為這個岩石並不像我們想像的那麼結實,大家看地上堆了好多碎石頭,其實是比較鬆散的。所以他們轟隆一炸,就把有些人埋在裡頭了。

保護區的人沒有辦法,說那我們就修一道圍牆,不允許任何人進去。這樣裡面的一些恐龍蛋就可以完完全全地保護下來。這是一個很好的措施。大家注意這個圍牆的形狀,有點像一個大舌頭。

這個大舌頭在地質學上叫作沖積扇,山裡頭那些河流在發洪水的時候,把一些很大的石頭和泥沙都沖了下來。到了山前那個地方一開闊以後,水流就會慢下來,最後攤成了這麼一大攤。

恐龍在哪下蛋不好,它就偏偏喜歡在這個沖積扇上面下蛋。所以圍牆這樣圍成一圈以後,剛好把恐龍下蛋最多的位置全部圈在裡面了。這對我們來說是一個驚奇的事情。為什麼呢,因為我們知道一般恐龍下蛋的位置是在盆地中間那些河流邊上,在那種細沙子裡面下蛋。但是這裡的恐龍怎麼就偏偏在粗沙子裡面下蛋?我估計可能是地方性的一種特色,或者這個恐龍群本身在習性上跟別的有點不一樣。

下面我介紹一下恐龍蛋的價值。剛才說了有人去偷蛋挖蛋,我們去研究蛋,大家可以知道這個恐龍蛋一定也是個有價值的東西。左邊這一窩叫傷齒龍蛋。

傷齒龍是兩足的一種小恐龍。大家記住這個蛋窩的模樣,很有特色,立起來的,一根根像刺兒似的。

右邊這一窩跟開花似的,是不是像個大菊花的樣子?像這樣的我們叫它竊蛋龍蛋。竊蛋龍可能大家稍微熟悉一點,也許都聽說過。它也是一種兩足行走的恐龍。它下蛋就比較花式,是這個樣子。這兩個我等會還要詳細介紹,所以大家先不用著急。

剛剛這裡體現的是恐龍蛋的展覽價值。公眾可能就主要通過這個渠道了解相關的知識,因為我們寫的論文你們可能都看不到看到了也不一定能夠看明白,所以這個展覽我覺得還是很有意義的。

這個圖是什麼呢?是收繳來的蛋。因為現在法律上是禁止賣這些蛋的。也許海關會攔到很多這樣的東西,然後就堆了那麼一大堆。

但是對我們來說,可能這個蛋就可惜了為什麼?因為它脫離了地層。就是說它從哪裡挖出來的我們並不知道,這樣對我們研究來說幾乎就沒有什麼太大的價值了,因為這些蛋失去了地層和埋藏信息。儘管我們把它截回來,好像放到這裡是很多寶貝。但其實對我們來說是無能為力。

所以大家還是盡量少去買恐龍蛋,沒有買賣就沒有傷害嘛。這樣我們做科研也會相對要方便一點。

也許大家覺得很好奇,說好像聽你吹牛恐龍蛋價值挺高的,那它是不是裡頭有什麼好東西?大家看這個圖可能就略微有點失望了。這個蛋打開以後,發現裡頭竟然是空的。啥也沒有。

蛋裡頭的東西去哪了?蛋黃蛋白呢?大家想一想,一般恐龍滅絕的時間大概是6500萬年左右,其他的有一些早的可能一億多年左右。這麼長時間,蛋的保質期早過了,所以裡面的蛋黃蛋白肯定都已經灰飛煙滅了。

那裡頭這些白的是什麼?是一些晶體。有點像水晶,但沒那麼好,是一種小一點的方解石的白色結晶。相當於蛋黃蛋白空掉了以後晶體在裡面開始生長,因為它有個空間在裡面,就形成一個小晶洞。這個小晶洞有時候挺漂亮的,還可以做一點藝術品。

但更常見的是這種:裡頭填上土,跟周圍的岩石是差不多的。這種蛋可能觀賞性就差一點了,實際上它就只剩下一個外形,包括岩石外面一層蛋皮。如果沒有這層蛋皮,你可能就覺得完全是個石頭槌了。

下面這種情況比較少見。大家能看出這是個什麼東西嗎?這裡是個腦袋。身子這麼彎在裡面,這是一隻小恐龍。這個蛋不錯,埋的時候是個毛蛋(帶胚胎的蛋)。這種蛋要是保存下來,那就價值連城,遠比前面那兩種要好得多。

竊蛋龍胚胎化石

做研究的人也喜歡研究這種帶胚胎的蛋。為什麼呢?因為恐龍下蛋有個怪習性,一般下完就跑了,我們壓根就不知道這個蛋是什麼龍的。但是一旦出現了一個胚胎,那我們就有希望了

它也許能鑒定出來是什麼恐龍。可是鑒定一個胚胎跟鑒定一個大的恐龍是有區別的,前者出錯率比較高。因為這個恐龍還沒長大,它好多特徵沒出來。所以對科研人員來說,鑒定這個胚胎的難度其實也是有點大的。

也許有人會問,說你們研究恐龍蛋是幹啥呢。我說你問這個幹啥呢。這就跟你問我們研究古生物的所有人,你們研究這個幹啥是一個道理。

其實我們也沒有什麼特別的目的,就是覺得好奇。我們恰好拿到這個東西它能反映出恐龍的一些生活習性。相當於一個時光機,我們能夠看過去,想像一下恐龍當時是怎麼下蛋的,怎麼帶寶寶的。

也許我們通過骨頭只能看出這個恐龍是什麼樣子的,它怎麼走路的。但是通過恐龍蛋就可以了解它的家庭生活,它們的親戚朋友之間什麼關係。這就不是恐龍骨架能夠帶給我們的信息了。所以對我們來說,恐龍蛋也確實是個寶貝。

除了這些以外,還可以研究古環境:那個時候的環境究竟是怎麼樣的,天氣如何。另外一個大家也許沒想到,就是恐龍蛋還能反映出這個恐龍是怎麼滅絕的,這個後面我們再說。

大家看到的這個蛋是剛才我們見過的,傷齒龍蛋,像刺兒一樣的。這個蛋為什麼是立著的?一般誰見過有這麼下蛋的,到現在為止沒有哪種動物有這個水平,所以這個下法真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

這個問題怎麼解決呢?這個事不是我解決的,是我老師解決的。他和一個做力學的老師,用了下面這個很長串的公式。大家可能會覺得驚悚,也許都看不明白。

p = E(h/R)2/{(sinβ/2c)2+[(1-μ2)cosβ/K]2}1/2

c = 0.606-0.546{1-exp[-1/16(R/h)1/2]}

這個公式得出一個什麼結論呢?我直接說結論就行了。這個蛋,假如它不立起來的話,上面一壓東西,不管是壓一隻大恐龍還是壓一些土,「吧嘰」這個蛋就碎了。

這個蛋是長條形的。大家注意,長條形的東西倒下去以後你再壓,很容易就碎,因為它中間是空的。畢竟這裡頭是液體,不是固體,你一壓的話蛋皮就碎了。

但是恐龍得想辦法,怎麼才能不壓碎呢——立起來立起來再從上往下壓,那就結實多了。你想,把它從立起來的狀態下壓碎,那是非常困難的事情。其實我覺得恐龍的智商不是一般的一點兩點,它都已經想好了。

於是我們就把它復原成這個樣子,它大概就這麼個下法。這就是一隻傷齒龍,它先想好要把蛋插進去。那土不能太硬,水泥地插不進去的,畢竟只是個蛋嘛。它就先刨坑,把土先刨鬆了以後,滿意了就開始下。

它下蛋的時候就直接蹲在那裡,輸卵管產生的勁直接把蛋一根一根往裡插就行了。其實挺方便的,不像我們想像的,下好以後再用爪子拿起來擺好。它畢竟不是人,手也沒那麼靈活。所以我們想像它就是直接蹲在那裡。你看它腦袋看天,扎得還挺准。

再看下面這張圖可能大家就有點暈菜了。這就是我提到的一個古環境的問題,我們從恐龍蛋怎麼就看出了古環境呢?這個點還能夠跟恐龍的滅絕問題聯繫起來。

左邊這個最長條的是一個地層的柱子,從低到高,你就想像他們從底下挖到上面這個情況,像個大坑似的,每一層都有恐龍蛋。我們在恐龍蛋里發現了一種什麼元素呢?銥元素。

銥元素是一個比較有意思的元素,它在地球表面是非常少的。哪裡有呢?小行星裡面有以前大家也許都聽說過恐龍滅絕是因為小行星。為什麼呢?因為很多科學家在地層里找到很多銥,他們認為是外太空帶來的。所以就證明那個時候有一個小行星來砸地球,這樣的話恐龍就有滅頂之災。可能這是大家比較常聽到的一個說法。

但是我們找到的一個故事跟那個有點不一樣。哪兒不一樣呢?可以看到,每個柱子上都有一些橫杠,這些標黃色的橫杠就是銥元素的含量。大家看到有好幾個大橫杠,就代表銥元素曾經出現過好幾次峰值。

如果照之前所說的那種理論,你說小行星砸一次算了,怎麼還來回砸呢?你說來回砸是不是徹底地跟恐龍有仇,不滅它不罷休?於是我們就覺得這樣一個解釋就不靠譜了,因為小行星砸地球畢竟是個小概率事件,在短時間內你還能砸這麼多次?所以我們感覺這個故事講得有點不太完美。

還有一個氧同位素,就是這個鋸齒(藍色部分)。一旦有銥峰值,氧同位素就開始來回哆嗦。哆嗦表示什麼呢?表示氣溫開始出現波動了說明地球的環境開始發生了不穩定的情況但具體是什麼情況呢,我們並不清楚。有可能是小行星,但是也有可能是別的東西。

你說地球表面的銥不多,但是地球裡面有啊。火山一噴,這個銥也出來了。以也有可能是別的原因比如說火山噴發我們可以想像火山來回噴發幾次,這個問題不大,感覺比那個小行星的概率還大一點。因此我們覺得恐龍要滅絕的話,不一定就是一次小行星的結果,也有可能是別的原因。

剛才我們提了半天,都是說恐龍滅絕的外部原因。但是我們老師一直教我們,說你們最好要從內因上面找原因,不能光談外因。我死了全賴別人?你也得從自身找原因。

其實解釋恐龍滅絕是很簡單的事情。就是恐龍不能繁殖了,不能繁殖怎麼樣?就是斷子絕孫了。那你從恐龍蛋上面找原因不是最直接嗎?因為恐龍蛋是承載繁殖的東西所以一定是恐龍蛋上出事了。於是我們找到一顆,真的還出事了。

大家看,這是恐龍蛋殼的切片。這是放大後在顯微鏡下的一個照片。這樣就看到這個恐龍蛋殼出了點病變,哪兒病變?這個地方,包括這底下,這都是正常的恐龍蛋不會有的一些結構。

而且我們就是在剛才那個地頭剖面上找到的,跟銥是對應的。這些結構是什麼造成的?不是銥造成的,是重金屬蛋殼上怎麼會有重金屬?看來恐龍是吃錯什麼東西了。當時的環境肯定受到了某種污染,比如說重金屬。恐龍可能吃了一些被污染的食物,它的蛋殼裡頭就沉積了重金屬。身體出了問題以後,蛋殼就出問題了。蛋殼出問題會怎麼樣呢?蛋就很難孵化了。

有現代的例子:現在有一些海鳥吃了人類的一些農藥,比如DDT,吃完了以後它下的蛋,蛋殼特別薄。母鳥一坐「吧嘰」全碎了。結果這一年的繁殖全部失敗,一隻小鳥都沒有。

我們覺得恐龍也許以前也發生過類似的事情。就是吃了這些被污染的食物以後,它的蛋殼發生了一些病變。然後就會出現一種繁殖困難,長期的繁殖困難。比如長期的污染就會造成整個繁殖率下降,然後就可能會導致滅絕的問題。

我現在講的故事可能跟大家聽到的不一樣。以前大家聽到的是隕星,當然我們也不能否認有個隕星砸過來了。但是大家想想,那個隕星砸在哪兒呢?砸在美國那邊了。尤卡坦半島,大概是墨西哥灣那一帶的。所以我們想,美國的恐龍有可能被這個隕星砸死了。但是你不能說咱們中國的恐龍也是。

他們有的理論也說得比較玄。說那一砸了以後,灰塵把太陽遮蔽了,生態系統就全崩潰了。有的還說這個隕石在美國一砸,整個地球就開始哆嗦。別的地方也開始發生一些地震、海嘯、火山噴發什麼的。總之罪魁禍首是個隕星。

當然我不太懂。這是他們地質學或者地球物理上面的一些事情。他們有的說,因為一個點受到衝擊以後地球別處也會有反應,就相當於地球是個整體一樣進行反應。我也覺得這是有可能的。

但是我們不能把原因歸得太為簡單所以說大家聽到的,或者看到的電影里說了一些事情,也得思考一下,想想看是不是這個樣子。假如我們籠統地把這麼複雜的事情歸到一個簡單的原因上面,這勢必是有問題的。

再看我自己的工作。我做的工作是比較基礎的,就是恐龍蛋的分類。為什麼做分類呢,剛才提的那些不是比較有意思嗎?分類,可能大家想是不是有點枯燥了。我只說一點,大家可能不一定能想到,全世界大多數恐龍蛋,我們國家佔了一大半。我們國家的恐龍蛋在世界上是最多的,而且沒有之一,一定是最多的。

那我們找到恐龍蛋以後該怎麼辦呢?第一件事情,起名字呀。你說我找了這麼多恐龍蛋,我不能叫ABCD甲乙丙丁呀,最後我寫論文的時候都沒法寫。

於是我們乾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分類起名。圖上顯示的這些是蛋殼的切片,也是蛋殼的結構,只是畫了一個素描圖而已。具體怎麼命名呢?一開始我們可以看外形尺寸像長形、圓形、橢圓形這些都知道。這些形容詞用完了該怎麼辦呢,不能用方的吧?

於是第二步就通過蛋殼的顯微結構。我比較強調顯微結構。因為這個顯微結構對不同的蛋來說是比較固定的,用它來起名字,這個事就是比較靠譜。比如說大家看到這種蜂窩、網形、樹枝,我們就這樣起名字。

所以大家不要覺得很奇怪,說這個蛋怎麼叫樹枝蛋呀,難道是蛋像樹枝?其實是蛋殼結構像樹枝。

現在大家看到的這個圖,我自己都倒抽一口涼氣。大家記得牆裡面的那一片吧,那裡面是恐龍蛋最富集的區域,短短一百米之內就有二三十個蛋窩,而且每個蛋窩都有二三十個蛋。我這裡只舉了其中幾個。

我說這東西分類,看得頭都暈了。而且每個蛋基本上是一模一樣,從外形上都看不出太大的區別,我自己看其實也都是差不多的

你看這個蛋窩是怎麼回事,排成一個半圈。這個蛋窩,我覺得可以申請吉尼斯世界紀錄。這一窩有70多個蛋,這種水平,這恐龍可能也就是老虎機那種下法了

我這裡放了一個小本子,從這邊到這邊有3米多的距離。這個蛋它怎麼能排成這樣呢?左上角為什麼沒有蛋呢?也許是恐龍就蹲在這邊了,然後撅著屁股轉一圈可能就下完了。所以這種恐龍,我覺得產卵能力算是最強的。

大家知道海龜,海龜產蛋是挺多的,一下子稀里嘩啦可能下個百把個。像恐龍這種能力的,是比較罕見的。到目前為止我還沒聽說有比這個蛋窩更多的。

另外他們最近又告訴我一個比較人崩潰的消息。他們在原來那個圍牆上面又開挖了一大片。大家看這個圖就像體育館一樣。人家告訴我有3000多枚蛋你做不做分類?我說你們先暫時放一下,等我先把底下這些蛋窩做好分類以後再說。現在這裡還處在初步挖掘狀態,還沒有把那個蛋完全暴露好。

還有一個問題。也許大家會問,是一種恐龍還是幾種恐龍下的蛋?我現在提出來,一個蛋種不一定就是一種恐龍,這不是對應的。大家如果研究過鳥蛋就會發現,不同的雞,比如說白鷳,比如說孔雀,比如說一般的家雞,你做出來的蛋殼結構會覺得是差不多的。接近的鳥,它的蛋殼結構就接近。所以恐龍也有可能是這樣。也許是一大堆親戚朋友在一起,為了安全,在一起下蛋,這樣其他的肉食恐龍就不敢來吃我們了。

當然是同一種恐龍的可能性也不是沒有。但這隻能作為一個問題,為什麼呢?因為這個恐龍下完蛋,它真是一片雲彩都不帶走的,它自己跑了。所以到現在我們也不知道是哪種恐龍下的,只留下了一大堆蛋。

另外又出了一個新問題。你看這個剖面上,遠處有一個小台階。恐龍不單是一次下了這麼多,它還來了好幾次,至少在這個層面上有六七層蛋。

那我們就想問,恐龍是每年來還是隔幾年來一次?這個問題估計是個很難回答的問題。看下面這個圖,這兩個蛋窩不是鄖縣的。雖然時間相隔很遠,但是瞄得是如此之准,而且是同一種蛋。這中間隔多少年呢?上百年不太可能。一百年前我還記得這蛋下哪兒,然後還瞄這麼准,這種可能性不大。

所以我們懷疑岩石沉積速率相對是很快的。現在有些動物,比如說像海龜,它們會年復一年地回到自己原來的出生地去下蛋。還有一些魚也是。像大馬哈魚會洄遊,游到自己的小河上產卵。恐龍也有可能是這樣。媽媽在這兒下女兒又在這兒下,就這麼來來回回的。所以我們覺得鄖縣確實是個好地方,恐龍喜歡來回不停地跑到這個地方來下蛋。

但最後為什麼消失了呢?其實我也不是很確定。簡單來說是環境改變了。但是跟恐龍滅絕是不相關的,因為它這個時代相對比較早一點,還沒有到最後6500萬年前那個時候。也許就是恐龍遷移走了。

我現在談一下科學的不確定性。

也許大家聽到我剛才說了很多事情,其實我們解決了一些問題,比如說給恐龍蛋分了一個類,或者是講了一個不同的恐龍滅絕的故事,或者我們告訴你這個恐龍蛋怎麼立起來的。

但實際上,我剛才提出的問題,可能比我解決的問題還要多。因為解決了一個問題以後,我們實際上又製造出了十個新的問題。實際上,這些問題以我們現有的能力根本就沒有辦法解決。

大家可能覺得我們做的研究太不靠譜了,實際上我們已經是盡了最大的能力,在現有的條件下做出了一個最靠譜的結論。但是你們不要把這個靠譜的結論當成全盤接收的一個教條,這是絕對不可以的。

牛頓的經典力學,大家可能都比較熟悉。當時的人們似乎覺得牛頓把物理的一切問題都解決了,沒有什麼好研究的了。我們又知道速度,又知道預測物體運動的軌跡,什麼都知道了——完美無缺的物理學幾乎就是這樣的。

但是到了後面,又出了一個量子力學。大家發現世界完全改變了。為什麼?因為海森堡發現了不確定性原理。在微觀世界裡,那些粒子要麼知道動量,要麼知道位置,兩者永遠不可能同時知道。

有人也說你不是測不準,是你自己的儀器不行。他說不是這樣的。實際上,這個測不準包括這個不確定性本身就是客觀的規律。我們不可能同時知道兩個確切的數據。

他們做物理是這樣的,我們做古生物的其實也差不多。我們可能知道的是一個假設,然後不斷地通過證據來證明。或者證是,或者證否。但是我們永遠無法知道當時真正發生了什麼事情

提到不確定性,我們還可以有另外一個例子。其實人們發現的最早的恐龍蛋,就是竊蛋龍的蛋。但是當時被人誤會為原角龍的蛋。因為當時美國人發現化石的那個地方原角龍特別多,於是就說那是原角龍的蛋。

後來在那裡又發現一個竊蛋龍的化石,就是這個東西。竊蛋龍趴在一窩蛋上面。大家仔細看,這是一個蛋,蛋在底下。

他們說竊蛋龍趴在一窩原角龍的蛋上面,它在幹嗎呢?在偷蛋。這是老外的想像力,確實相當地豐富。於是就給竊蛋龍起這個名字,叫竊蛋龍,說它在偷蛋。

為什麼說它在偷蛋呢,也不光是想像。竊蛋龍這張臉確實很適合偷蛋。你看它沒有牙齒,像個鳥喙似的,這樣啄蛋特別方便,一吸就把裡頭的蛋水全吸完了。

沒想到後來又發現一個標本。就在這種蛋裡頭發現一個胚胎,大家一看傻眼了,原來這個胚胎是竊蛋龍自己的。它不會自己偷自己的蛋吧,也不會自己咬自己的蛋吧。於是大家發現這人自己給自己打臉了。

/@江氏小盜龍

但是很不幸的是,竊蛋龍這個名字不能改了。因為最初起了這個名字,我們沒有很好的理由是絕對不能修正的。所以我們只能知道這竊蛋龍確實含冤了。但是我們還是只能這麼叫。

它趴在這兒究竟是幹什麼呢?現在有兩種說法:一個說它在孵蛋;還有一種說法是在保護蛋。被風沙包圍以後,它正在保護這個蛋。實際上這個化石當時是被沙暴給掩埋的一個蛋窩,包括這個龍都是這樣的。我們認為這種情況可能性比較大:為了保護它的蛋窩捨身取義了。是個好媽媽,為了保護自己的孩子就把自己給犧牲掉了。

其實竊蛋龍跟鴕鳥是相當接近的。當然鴕鳥是在孵蛋,是貨真價實地會孵蛋。為什麼說竊蛋龍可能不會孵蛋呢?一個是它身上的毛能不能夠覆蓋蛋是個問題,還有一個就是竊蛋龍蛋窩有好幾層,你孵了上面下面就不能受熱。這也是個問題。

竊蛋龍保護蛋的意識跟鳥類是一樣強的。我們看到這個鴕鳥,大家不要誤會,這不是個好媽媽,是個好爸爸。鴕鳥是這樣的,母鳥們全部在這裡頭下蛋,三妻四妾下了一大堆蛋以後,爸爸就在這兒孵。孵完以後帶孩子全是爸爸,所以媽媽其實是很閑的。

我們想像竊蛋龍可能也是這樣。也有可能是公的竊蛋龍在這保護它的妻妾們下的一圈圈的蛋最後也能夠英勇地犧牲掉自己

最後我跟大家分享這幾句話吧。大家聽我講故事可能覺得比較好玩,但是我們畢竟還是做科學,做科學還是要有一個比較嚴謹的態度。

我們說我們信仰的都是真理,說得好像比較高大上的樣子。但其實真正的真理我們永遠只能趨近而不能夠真正地達到。也許你相信你說的是真的,但是很快後面的人的結論就把你推翻了。

他推翻了你的結論以後,再被他後面的人繼續推翻。科學的進步其實就是這樣的,就是不斷地否定前人,不斷地否定前人。這樣它就不斷地進步。因為後人的研究方法、思路可能都比你的好一些,設備也可能先進一些,他得到的情況可能更加地接近於真實。

而我們相信的,應該是未來會有無限的可能。因為我們的結論可能是被人同意了、加強了,也有可能是被人家全部推翻。但你也不要擔心。全部推翻是個好事,這樣的話後面的人做得比你更好,你應該覺得比較高興才對。

還有一個就是千萬不要停止思考。你遇到了每一個別人跟你講的故事,都要有一個懷疑的態度來對待。要想到我可能還有一個新的故事,也可能它會有漏洞吧。

也許大家會提出來,你剛才講的也有很多漏洞,然後我也可以講一個竊蛋龍的新故事,或者講一個恐龍滅絕的新故事。也許我們以後真的會有一些證據來證明你講的可能真的就是對的。這個也不是沒有可能。

還有下面這句話,有沒有誰知道這是誰說的?也許不夠有名,這是我比較喜歡的台灣歌手張雨生說的一句話,其實是一句歌詞。我覺得他說得非常在點:

讓未知孵化我不渝的信仰,堅持在浩瀚人生巨流里前航

科學不是要我們信仰一個名為「真理」的上帝。我們信仰的應該是未知。未知其實就是我們研究最大的動力。也許你們看到一些老教授們講的那些道理都很深奧,但是其實我們研究的所有動力幾乎都來自於未知,對未知的好奇,對未知的探索。不要怕不知道,不要不敢承認無知,不敢承認犯錯。

即使我們找不到一個好方法,也要鼓勵後面的人繼續走這條路。就像歌詞里所說的那樣,我們一直不要停,一直向前。

好,我說的就到此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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