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社厅引进高层次人才不力被省政府通报批评,甘肃何以沦落至此?

30多年来,在经济层面,甘肃将自己从一个省的级别,发展成了东部一个市的规模。

在观念层面,甘肃省人社厅的短视、肤浅,也仅仅是甘肃省情的具体表现之一,而不是全部,甚至未必是主要部分。甘肃省人社厅的做法决不是偶然现象,而是深植于甘肃内部的一种“观念积习”,并且处于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的状态。近日,有一则颇具分量却未能引发足够重视和讨论的新闻。

11月13日,甘肃省委、省政府发布了《关于对省人社厅任性用权制约高层次人才引进工作问责处理情况的通报》。

通报表示,经甘肃省委常委会研究决定,对省人社厅党组在全省进行通报批评,责成作出书面检查。给予省人社厅党组书记、厅长贾廷权诫勉处理;

分管厅党组成员、副厅长党内警告处分,免去其党组成员、副厅长职务,改任二级巡视员;

给予事业处处长等其他3名责任人党内严重警告、党内警告处分及降级处理,调离省人社厅事业处。

 

一个省的省委省政府,专门针对省人社厅的一众官员进行讨论、研究,做出处罚处理,并向全体社会通报,不说这是第一次,但此类举动也是极为罕见的。而事情的起因,则缘于甘肃省人社厅不甘放权、顶风设卡,在明知道甘肃为了大力引进高层次人才而向高校放权的背景下,反而增加了审批的流程。今年2月份,甘肃省出台新政,将引进高层次人才由过去的事前审批改为事后备案。该政策可谓千呼万唤始出来,自然赢得了省内高校和科研院所的一致好评。但是,到了3月,省人社厅却在未经审议的情况下擅自出台文件,将事后备案变相分为招聘计划备案、考试体检备案、审批结果备案等3个事前备案环节。这一招“变相审批”,玩得可真溜!人社厅阻扰的直接结果,就是到今年7月底之前,还没有1名高层次人才真正引进落地。此时,距离甘肃省人社厅发布了第一批高层次人才招聘公告,已经过去了5个月。而今年第一个引入的博士,用人单位为了完成甘肃省人社厅的所谓“备案”,至少去省委编办盖章2次,省教育厅盖章7次。在东部,普通老百姓办事开始享受“最多跑一次”的待遇,而在甘肃,引进一个博士,最少跑9次。

 

 
失落的甘肃与式微的兰大
 2018年,甘肃省的GDP总量为8246亿,和粤港湾大湾区地级市东莞的8278亿,相差无几。甘肃省的人口为2600万,大约是东莞的3倍。而如果时间倒退回1988年,东莞还只是一个县级行政单位。

这意味着,30多年来,在经济层面,东莞把自己从一个县的层级拉到了一个强市的级别;反过来,甘肃将自己从一个省的级别,发展成了东部一个市的规模。

当然,这样的比较是非常手下留情的,因为东莞隔壁就是深圳。40年的时间里,深圳从一个渔村开始发展至今,GDP已经相当于3个甘肃省。所以,问题来了,在过去40年间,甘肃做错了什么?与甘肃的境况紧密相连的最知名机构是兰州大学。2005年,位于兰州的西北师范大学校长王利民,在全国人大会议上向时任主管教育的国务委员陈至立表示:“在过去10年,兰州大学流失的高水平人才,完全可以再办一所同样水平的大学!”西北师范大学与兰州大学一文一理,颇有渊源。早年兰州大学的文科停办后,师生一度转移到了西北师范大学。兰州大学的辉煌时期基本位于计划经济时期,到了1978年之后,兰州大学已经渐渐显示出后劲不足的问题。不过,大学不同于企业,其反应相对于市场要缓慢很多。1980年,李政道到中国为美国哥伦比亚、哈佛等名牌大学物理系招收研究生,在为此所设的全国联考中,兰大物理系学生取得第一名;1981~1989年,兰大化学系学生在全国重点大学化学专业学生赴美研究生计划考试中,连续5届名列第一。即使到了1995年,在美国《科学》杂志评选出的中国最好的13所大学中,兰大依然能够排名第6。
▲1995年,美国《科学》杂志评出的中国最好的十三所大学不过,趋势决定一切。兰大人才流失的问题不解决,兰大老师再辛苦,兰大学生再刻苦,在与东部985大学的比拼中,兰大的现状都显得格外惨烈。兰大的科研经费长期只有东部同类985高校的1/3,更不要和浙江大学、中山大学这样的发达省份新贵相比。据《兰州大学校史》,1984~1985年间,兰大老师减少了255人。从1991年到1994年,学校教师数量从1321人降至1102人。到了21世纪,兰州大学的人才流失曲线开始趋缓,原因在于,优秀人才不愿意来兰州,而原有的人才已经挖走了大半。今年5月,清华大学计算机科学与技术系任丰原教授受聘到兰州大学工作,担任信息科学与工程学院院长,一度成为重大新闻。这也从侧面反映出兰州大学的人才凋零已经到了何种地步。翻阅兰州大学的历史,我看到一则旧闻:1954年,中国自由基化学奠基人之一、已故中科院院士刘有成从美国芝加哥大学回到新中国,等待政府分配工作。当时的南京大学、南开大学等好几所高校都向他发出了邀请,但高等教育部的一位司长找他谈话,说兰大是国家重点建设的几所大学之一,希望他到兰州去。在当年,类似刘有成这样学成回国的海归人才,被分配到兰大的不在少数。当然,这也在客观上表明了兰州大学崛起,乃至甘肃省崛起的秘密,那就是中央的大力扶持。上世纪50年代,苏联援助中国的156个大项目,其中有7个坐落在甘肃。彼时的甘肃省和兰州大学,因为远离海洋,缩在内陆,反而成了国家的押宝之地。1978年之后,尤其是1992年之后,甘肃、兰州、兰州大学的政策优势越来越式微了。

 

 
观念陈腐: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就人均GDP而言,甘肃已经多年稳居全国各省倒数第一。然而,个中原因,除了政策因素,以及公认的交通不便、气候地理恶劣之外,更重要的是恐怕是观念落后。

从开头的新闻不难发现,甘肃省的人才流失状况已经严重到无以复加的地步,为此,甘肃省委省政府力图改变这一趋势,通过放权高校和科研机构来吸引更多的高层次人才。事实上,就城市而言,东部一二三线城市的抢人大战早就开打,并且已经到了白热化的程度。邻近兰州的西北重镇西安,也在这一轮抢人大战中出尽风头。然而,在这种背景下,甘肃省人社厅作为全省人才引进的关键接口,不但不愿意放弃审批权,而且还变相将一次审批演变成三次审批。对部门利益的不舍,对个人权力的贪恋,对全局利益的熟视无睹,让甘肃省人社厅从厅长到处长,在事实上抵抗省委省政府的决议。正如新华社所评论的,甘肃人社厅的做法,无异于让甘肃省“挂着空挡踩油门”。但是,如果将甘肃省、兰州大学这些年的衰落仅仅归咎于人才流失,或者更直白一些,归咎于人社厅的“自私自利”,也显失公允。即使是在观念层面,甘肃省人社厅的短视、肤浅,也仅仅是甘肃省情的具体表现之一,而不是全部,甚至未必是主要部分。稍举几个例子,即可管中窥豹:

案例一
总部位于西安的中国第一大油田长庆油田,勘探总面积37万平方公里, 是中国石油近年来增长幅度最快的油气田,承担着向北京、天津、石家庄、西安、银川、呼和浩特等十多个大中城市安全稳定供气的重任,用工总量70848人,资产总额1012亿元。长庆油田最早的总部所在地是甘肃庆阳。然而,因为与当地政府存在矛盾,长庆油田最终决定把总部搬到西安,只留下庆阳分公司。由此,甘肃一省也损失了至少数十亿的税收收入。这样的计算口径,还不包括对就业的吸纳,对高层次人才的挽留等等效益。 
案例二
甘肃是西北旅游资源极为丰富的省份,这几年,甘肃的旅游市场规模增速已经有苏醒的趋势。但是,就在2018年,原本在丹霞地貌的“世界自然遗产”申请名单中,张掖也在其内。甚至,作为全国最美的丹霞地貌,张掖本来应该全力以赴。然而,就在申遗即将成功之际,张掖方面却选择了退出,主要理由是财力不足,基础设施建设未能跟进。

 

丹霞地貌对于旅游市场的吸引力有目共睹,直白来说,这就是老天爷赏饭吃。在东部,各地都在为曹操藏在哪儿、西门庆故里是哪里争得你死我活,甘肃张掖却直接放弃煮熟的鸭子。

 

不难想见,如果是东部,当地政府早就打包将景区“资本化”,通过引入投资来解决前期投入的问题。


▲丹霞地貌以上两个案例,仅仅是甘肃省各地官员观念陈腐、行动不足的点滴表现。事实上,早在上世纪60年代,伴随着交通大学内迁西安成功,中央也问询过兰州方面是否愿意接收东部的著名院校内迁。然而,兰州当地官员却拒绝了,其理由是“粮食不够吃”。纵观这些案例,不难发现,甘肃省人社厅的做法决不是偶然现象,而是深植于甘肃内部的一种“观念积习”,并且处于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的状态。只不过,在“孔雀东南飞,一飞四十年”的大潮之下,我们还能投过一份省委省政府的通告,发现人社厅的小九九;也通过人社厅厅长的小九九,发掘出甘肃落后的秘密。文 | 尼德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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