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球化和自由貿易是英國霸權衰落的原因嗎? - 聊聊1870-1914年的英國

文/老C

1、

1840年在中國歷史上,是具有特殊意義的一年。鴉片戰爭中,英國艦隊,打開了中國的大門。第二次工業革命,也在這個時間,在大不列顛島開始。第二次工業革命,以鋼鐵、電力。內燃機。鐵路等種種技術進步為標誌,徹底改變了這個世界。

第二次工業革命的起源,就是英國。1837年維多利亞女王即位,英國進入了烈火烹油的維多利亞時代。

那時,英國在世界的地位,比91年蘇聯解體後的美國在世界上的地位還要強大。那時的英國,就好比二戰結束,同時還沒有蘇聯存在的美國。

1865年,那時,德國還沒有統一,普魯士只是一個歐洲諸強中比較不起眼的一個。

曾經號稱和歐洲憲兵的俄國,在克里米亞戰爭中被打得灰頭土臉,輸掉了底褲。

數百年的宿敵法國已經放棄了和英國的爭霸,老老實實的接受了英國盟友/小弟的地位。

英國經濟學家傑文斯在1865年自信的描述:「北美和俄國的平原是我們的玉米地;加拿大和波羅的海是我們的林區;澳大利亞有我們的牧羊場;秘魯送來白銀;南非和澳大利亞的黃金流向倫敦;印度人和中國人為我們種植茶葉;我們的咖啡、甘蔗和香料種植園遍布東印度群島。我們的棉花長期以來栽培在美國的南部,現在已擴展到地球每個溫暖的地區。」

十九世紀中期的英國,站在全世界的頂端,在工業、貿易、航運等方面都佔據絕對的壟斷地位。工業份額佔世界工業的三分之一以上。倫敦,是世界經濟的心臟。如傑文斯說的那樣,全世界都在為英國服務。

站在頂峰的英國,覺得自己是世界的統治者。於是,英國說:「讓我們搞搞自由貿易吧

2、

從1841年開始,英國大幅度降低關稅。1842年。對原料的進口稅降低到5%,對製成品的進口稅降低到20%。

隨後,1846 年6 月6 日正式廢除《穀物法》,1849 年起對許多工業品免徵關稅。《航海條例》也於同年廢止。

19 世紀60年代英國為了推行其貿易擴張政策,又先後同各國簽訂降低關稅的雙邊貿易協定。1860 年英國與法國商訂了《科伯登- 謝瓦里埃條約》,規定互相減免稅,還附有最惠國條款。英、法二個重要國家為歐洲開闢了一個自由貿易的新時代。

這次由世界霸主英國主導的自由貿易浪潮,是世界歷史上第一次大規模的自由貿易浪潮。在初期,英國佔盡了自由貿易的好處,經濟實力越發強大,從1840-1870年,自由貿易幫助英國穩固了自身世界經濟霸主的地位。1860 - 70年,英國的人均工業化水平,是美國的3倍,是德國的4倍。

當時的英國的自信心比今天的美國更強。當時的英國,提出了單邊自由貿易政策,單方面降低甚至免收外貿關稅。其他國家的產品出口到英國,英國不收關稅。至於英國產品出口到其他國家,你收不收關稅,大英帝國不在乎。

然而,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在自由貿易中鞏固了霸主地位,割全世界韭菜的英國,其霸主地位在自由貿易中最終被斷送。

1865年,美國南北戰爭結束,合眾國重新統一。

1871年,德皇威廉在凡爾賽加冕,一個新的中歐大國誕生,歐洲法俄普奧四國平衡被打破。

世界就此不同。

3、

先簡單說說美國:美國在十九世紀後半直到一戰,都採取了非常嚴格的保護主義政策。工業品關稅的稅率高達40-50%。

再說說德國,德國的統一是從1834年德意志關稅同盟建立開始的。普魯士主導的關稅同盟,降低了德意志內部邦國之間的關稅,實現共同市場。通過關稅同盟,普魯士逐漸將奧地利排除在了德意志的經濟之外,並最終通過,1866和1870年兩次戰爭,從政治上統一了德意志。從1834年到1870年的德國內部的整體趨勢是降低關稅水平,促進自由貿易。

然而,德意志統一後,德國政府的策略發生了很大變化。俾斯麥在1878年12月向帝國聯邦議會提交了對所有進口商品徵收一般性關稅的法案,並最終獲批。此後,德國將對進入本國的外國商品徵收普遍性的一般關稅。自德意志關稅同盟締結之後盛行的自由主義經濟思想就此宣告結束。

德國的背棄自由主義經濟思想,遭到了很多經濟學家的批評。同時,德國經濟與英美也走上了一條不同的道路,德國政府在經濟中發揮的作用,遠遠大於英美的模式。這個差別一直延續到今天。

然而,如果我們看1870-1914年,這段時間世界經濟發展最成功的兩個國家。美國和德國,都背棄了英國的自由貿易立場。

德國是中等關稅水平+政府強力干預下的經濟。美國是極高關稅的貿易保護主義+自由放任的經濟制度。

從1870年開始,英國的工業生產在世界工業生產中所佔份額,相對新興的美國和德國等而言,逐漸跌落。在1870 - 1913 年,英國工業才增長1 倍多,而美國增長了8 倍多,德國增長了4 倍多,法國增長將近2倍。

英國的經濟絕對地位也下降了。在1870 年時英國工業遠較德、美先進,1890 年時被美國超過,在20 世紀初被德國超過,到1913 年時,英國工業總體規模,不但遠遠不如美國,且落在德國之後。至此,其長期的工業優勢地位已全部喪失。英國在全球貿易的份額從22%,下降到1913年的15%。

最終,英國,這個全球第一波自由貿易浪潮的倡導者和推動者,在大蕭條之後,也大幅提升關稅,轉為保護主義政策。

保護主義並沒有拯救英國,二戰後,英國衰落,徹底的告別了「日不落帝國」的時代。

4、

在我讀大學時,在上國際貿易課時,老師舉了一個又一個進口替代保護主義的失敗案例(比如南美國家),和一個個比較優勢自由貿易的成功案例(比如亞洲四小龍)。當時年少無知的我很奇怪,為啥擺明了自由貿易這種好東西,那些採取高關稅政策的政治家都不懂,非要搞進口替代。

在亞洲經濟崛起前,歷史告訴我們的結論卻正好相反。貿易保護主義和進口替代,才是德國和美國這樣的大國經濟崛起的關鍵。

如果我們看歷史,成功的霸權都是先經濟崛起,再政治軍事稱霸的。

在歷史上,大國靠著貿易保護主義登上經濟霸主之位。經濟稱霸後才開始鼓吹自由貿易。

自由貿易政策是經濟最強國最終確立其世界政治軍事霸主地位的助推器。

同時,自由貿易是把雙刃劍,全球霸主又都在自由貿易中被競爭者追趕乃至超越。

而霸主所放棄自由貿易政策,轉向保護主義是其盛極而衰的標誌。

把英國做為一個例子:

英國並非一開始就主張自由貿易的。英國從15世紀末開始,堅持了長達三百多年的保護主義政策。1485年,亨利七世推出了大力支持羊毛工業的貿易保護主義政策,1587年完全禁止羊毛出口;1699年通過「羊毛法案」禁止進口殖民地的羊毛製品;1700年英國國會通過一項禁止銷售印度棉布的法令。1721年,英國首相沃波爾以提升製造業為目標,推行明確的重商主義政策改革。十九世紀初期,英國的經濟優勢地位已經非常明顯,但1815年英國通過穀物法,提高了對農業的保護力度。

一直到1846年,當英國已經確立了全球獨一無二遙遙領先的經濟優勢後,英國才轉向自由貿易,並把自由貿易打造成普世價值和自由民主的化身,勸說全世界實行自由貿易。

大蕭條後,英國最終放棄了自由貿易立場,全方位轉向保護主義,而英國也就徹底的從日不落帝國,衰落成了歐洲大陸邊緣的一個島國,美國的附庸。

美國的歷史也是類似,靠保護主義做到了世界經濟第一,然後開始大幅度降低關稅,成為自由貿易的鼓吹者。

對於有大國雄心的國家,起家其實都是靠保護主義起家。只不過,有的國家,比如當年的美國是明著來,搞高關稅。有的國家沒有明著來的政治實力,比如二戰後的日本,就暗地裡偷偷搞。政府主導的產業政策,搞的最早最好的,不是中國,而是日本的通產省。

5、

為什麼十九世紀末,英國這樣的全球霸主,會被美國和德國超越?

英國的自由貿易政策是英國衰落背後的原因嗎?

這個問題並不那麼容易回答。

但有一點是確定的,自由貿易帶給英國的,並不是貿易盈餘和出口擴大,相反,是巨額的貨物貿易赤字。

1851年英國的貿易逆差為2700萬英鎊,1913年為1.34億英鎊。在1900-1906年,英國的貿易逆差達到了出口額的44%(當年美國的貨物貿易逆差占出口額的60%)。

當年的英國,用於彌補貨物貿易逆差的方式一個是服務貿易的順差,另一個是海外投資的收益。(1815-1913年,英國債務水平是下降的)。這兩方面的順差之大,足以彌補貨物貿易的逆差。

從下圖可以看到。英國對美國有巨額的逆差,對歐洲主要國家,俄國、法國、德國也都是逆差。

英國的順差主要來自於亞洲的中國、日本、印度和南非。

這一點,和今天的美國有些像。只不過,美國用來彌補貿易逆差的方法是用政府支出的赤字(無限印鈔擴大債務)來對沖貿易項下的赤字。

投資 + 財政赤字 = 儲蓄 + 貿易赤字

關於這方面的分析,可以參見我的前文


在人類的經濟史上,一共有兩波自由貿易浪潮。

兩波自由貿易,都是由當時的世界霸主所倡導。

英國主導的十九世紀全球化,始於1846年,50年後,英國的經濟被美國和德國相繼超越。最終在大蕭條中,英國放棄了自由貿易,轉向保護主義。

自由貿易,是霸主的鴉片。剛抽上的時候,很爽很爽,飄飄欲仙。

抽到中間,感覺更爽。苦活累活臟活,都交給別人做。靠金融,靠資本,就可以收割全世界的財富,全世界都為自己生產貨物,供自己消費。巨額貨物貿易逆差根本不算什麼。

然而,鴉片抽多了,對身體終究不好。

靠金融靠資本賺錢太容易了。可以不勞而獲,誰願意做苦哈哈的製造業?做食利收租階層誰不願意。

美國主導的二十世紀全球化,始於二戰後,蘇聯解體,中國加入WTO後達到全盛。美國和當年的英國一樣,抽鴉片上癮了。

同樣,英國在1900年左右,美國在2010年左右,都開始意識到自己的問題,打算戒毒,讓工業、製造業回歸,同時狠狠打壓競爭者。

製造一個敵人,提振國民精神,是一個很好的戒毒手段。

二十世紀初,英國和德國兩個國家之間的競爭和敵視,最終導致了一戰。

這個話題下一篇我們再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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