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雁行模式」到RCEP - 東亞經濟一體化的曲折道路

文/老C

1、

11月15日,東盟十國以及中國、日本、韓國、澳大利亞、紐西蘭15個國家,正式簽署區域全面經濟夥伴關係協定(RCEP)。從2012年,東盟十國發起RCEP倡議以來,經過整整八年的磋商談判,終於瓜熟蒂落,水到渠成。

RCEP包括15個成員國,23億人口,佔全球人口總數的30%,經濟總量達到25萬億美元,也接近全球經濟總量的30%。15個成員國既包括日本和澳大利亞這樣的發達國家,也包括柬埔寨寮國這樣的欠發達國家,涵蓋面非常廣泛。

美國媒體和分析師的報道中,把RCEP和中國的勢力擴張聯繫到一起。花旗銀行的分析師把RCEP稱為中國的一場政變。政變的對象,自然是世界霸主美國。

RCEP是東盟2012年發起,中國是參與者並非首倡者。為啥是中國的政變呢?

另一方面,美國媒體說對中國的好處有限。中國和東盟、澳新、韓國都已經有自由貿易協議了。RCEP意義不大,只是在中日之間算是個突破。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這話也沒錯。RCEP只是東亞經濟進一步協作和一體化的一個開始,後面任重道遠。同時,RCEP對中國經濟也不會有立竿見影的效果,畢竟關稅也是一步步下降的,不可能今天簽了協議,明天貿易就翻番。

然而,RCEP的標誌性意義不可忽視。一方面,RCEP標誌著中國堅持開放,堅持多邊自由貿易的決心是毫不動搖的,中國也盡最大努力建立與其他國家的貿易關係,堅持統一戰線。

另一方面,RCEP標誌著東亞國家,在沒有美國介入的情況下,向經濟協作一體化邁出了重要一步。

2、

東亞經濟一體化,並非一個新概念。

早在二戰之前的1932年,日本經濟學家赤松要就提出了東亞的「雁行理論」,做為「大東亞共榮圈」的經濟基礎理論。在二十世紀七十年代,日本經濟學家結合「比較優勢理論」把「雁行理論」推到了一個新的理論高度。

「雁行理論」認為,日本應該把失去比較優勢的邊際產業轉移到其他國家。按照日本--> 東亞四小龍(包含韓國、台灣、香港、新加坡) --> 東亞四小虎(泰國、馬來西亞、菲律賓、印尼) --> 中國大陸依次轉移。

日本先發展某一產業,當技術成熟,生產要素也產生變化時,這些產品在日本的競爭力轉弱。接著亞洲四小龍自日本移轉技術或產業轉移,開始發展此一產業。在此同時,日本產業結構升級到另一個新的層次。同樣地,當亞洲四小龍在該一產業發展成熟後,這些產品的生產又轉移到相對更落後的國家發展。亞洲四小龍的產業結構也相應升級,呈現出有先後秩序的發展。

日本在二十世紀八十年代,按照雁行理論的思路,把落後產能轉移到了中國。而某些高技術含量的行業,比如汽車業,連落後產能都不願意轉移到中國。當時,德國好歹給了中國一款七十年代技術的桑塔納,而日本汽車業連過時十年的技術都不願意給中國。畢竟,在雁行理論中,中國應該是雁尾,承接的應該是四小龍甚至四小虎都不要的產業。

現在,有些人說啥中國應該感恩日本當年的產業轉移,也是無語了。

雁行模式,本質上是一個等級森嚴,上下分明的模式。日本當時希望基於雁行模式,實現東亞經濟的一體化。但雁行模式本質上是為頭雁服務的。頭雁吃肉,雁翅喝湯,雁尾能剩點渣子。

雁行模式成立的前提是,第一,頭雁能一直保持領先,第二,後面飛的雁能夠安於自己在雁陣中的位置,不造反。


很遺憾,這兩點都沒能實現。

首先,在日本GDP達到美國的60%,日本經濟直接挑戰美國時,美國就直接下手遏制日本了。

在美國眼中,日本這樣一個被軍事佔領的半殖民地國家,也配追求亞洲頭雁的地位。美國打壓下,日本並沒能一直保持住對亞洲其他國家的全面領先優勢。

同時,四小龍除了香港,都是日本的好學生,都搞政府主導下的產業升級。台灣、韓國、新加坡這三個經濟體,表面上嘴上說什麼自由貿易比較優勢,骨子裡都是產業升級進口替代,都有一顆不甘心處於產業鏈低端的雄心。

當美國用各種辦法打垮了一度處於世界領先地位的日本半導體工業時,韓國和台灣都成為獲益者。可以說半導體行業,日本跌倒,韓台吃飽。

最終,日本喪失了在亞洲的頭雁地位,日本經濟學家和政治家期望的,用雁行模式實現亞洲層面的經濟協作和一體化的夢想,徹底破產。

3、

在以RCEP簽署為標誌的,新的一輪亞洲經濟一體化中,日本已經不再擁有三四十年前那種支配地位,也無法扮演亞洲頭雁的角色。

在RCEP十五個國家中,中國占差不多60%的人口,56%的GDP,從總量上,居於絕對的領先地位。雖然RCEP是東盟國家首倡,但中國在其中的影響力確實不容低估。

一個亞洲國家自發組織的經濟聯盟,是美國絕對不願意看到的。

奧巴馬力推的TPP,就是一個旨在把亞洲國家分割開來,孤立中國的戰略。

TPP包括東北亞中日韓三國中的日本,東盟10國中的越南、馬來西亞,汶萊、新加坡、澳新兩國,以及北美三國、南美的秘魯和智利。

TPP不但把亞洲最大經濟體中國排除在外,也排除了和日本不對付的韓國,東盟十國中的泰國、緬甸、寮國、柬埔寨、菲律賓、印尼。反而把越南拉進來,希望扶植越南去與中國爭奪勞動密集型產業。

與特朗普的貿易戰王八拳相比,奧巴馬主推的TPP和TTIP是更有深謀遠慮的遏制中國的策略。奧巴馬意識到,製造業回歸美國已經是一個完全不可能完成的任務,美國企業、美國經濟和美國人,已經習慣了賺快錢賺容易錢,苦哈哈的製造業是不可能再回歸美國了。美國將低端產業轉移到低勞動成本的國家,對美國整體來說,是利大於弊的。

美國遏制中國的辦法並非強行推廣"Made in USA",而是用區別性的貿易政策和讓利扶植一批越南這樣的,對美國政治和軍事上不構成威脅的小國,在經濟上與中國競爭。

好在美國老百姓不懂這些,MAGA,製造業回歸的口號更能吸引他們。經過特朗普的四年,美國的選民已經很難接受美國繼續外移製造業崗位,通過讓利繼續扶植越南這樣的亞洲國家了。

今天,雖然拜登當選新一任美國總統,也提出要聯合美國的盟友遏制中國,但時過境遷,重啟TPP的國內阻力重重。即使拜登能重啟TPP,經過特朗普貿易戰洗禮的中國,也有充分的信心應對。

奧巴馬當年的那個時機,一去不復返了。

4、

中國並不想與美國爭奪全球霸權,中國只是期望在東亞區域獲得與其經濟體量相稱,可以與美國相提並論的影響力。

RCEP的簽署,中國來說,算是邁出了第一步。然而,在東亞(RCEP)範圍內,中國應該扮演什麼樣的角色,還是不確定的。

日本提出的雁行模式,無疑不適用於中國。

日本企圖扮演頭雁的角色,讓東亞其他國家跟隨。而中國自己一個國家就是一個雁陣。

日本只有一億多人,經濟發展,人均工資上升後,很多傳統產業馬上失去競爭力,必須轉移到勞動力更廉價的其他亞洲國家。而中國有十四億人口,相當於歐盟美國澳新加和日本的總和。

今天的中國,有一小部分人(估計幾千萬到1億人吧)擁有不亞於發達國家的購買力和消費力。還有6億人,平均月收入也就在1000元這個量級。中國有充分大的腹地和人口,自己就可以扮演從頭雁到雁翅到雁尾的全部角色。

中國的人口規模,決定了中國無法只專註於附加值高的高端產業,必須高中低通吃。即使再過30年,中國成為中等發達國家,中國和其他國家的貿易關係也不會是傳統的西方發達國家與發展中國家的那種貿易模式。

RCEP中有日韓澳新新加坡這樣的,人均GDP3萬美元以上的發達國家,有泰國馬來西亞中國這樣的人均GDP10000美元上下的發展中國家,也有印尼越南菲律賓寮國這樣的人均GDP3-4000美元上下的國家,還有柬埔寨緬甸這樣1500美元的國家。RCEP國家之間的差距,遠大於之前形成的其他自由貿易區。

RCEP就像一個小地球,有最發達的國家,也有最不發達的國家。RCEP的自由貿易實踐,對未來全球的貿易規則的制定,都有啟示意義。

最後,RCEP是一個沒有美國參與的自由貿易區。在歷史上的其他自由貿易談判中,都少不了美國的身影。美國主導制定了當前世界的貿易規則。TPP雖然發起並非美國,但美國加入後,也完全主導了談判進程。

RCEP是既歐盟之後,又一個沒有美國參與的自由貿易協定。通過RCEP,亞洲國家會最終證明,沒有美國攪合,亞洲國家自己也能做好自己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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